将事情交代完, 姬放也从后门出来,回了相府,在镜花苑与水月居的分叉口上, 姬放迟迟没有抬脚。
跟在身后的佑安看出了他的迟疑,上回他去探望受风寒的兰山的时候,与她通过气,不知为何本来关系还行的两个人, 现如今又变了。
他试探问道, “爷许久未去镜花苑了, 何不如今夜”
姬放抬手打断他的话, “不必, 回水月居。”
然而, 半个时辰后, 水月居中的姬放斜躺在小榻上看书, 好半天也不见翻一页, 越想心性越浮躁,根本看不进一个字。
他将书反盖着,坐起身来。
佑安进来为他添茶水, 听得他突然问,“你可有闻见什么香味?”
“啊?”佑安一懵,爷的屋子里不是从来都不熏香的吗?“佑安不曾闻见。”
姬放眼一眯, “没有吗?那我怎么饿了?”
佑安立懂,做出恍然的模样, “闻见了闻见了,应该是从镜花苑小厨房里飘出来的,爷可要去用宵夜?”
姬放心情愉悦地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袍, “那便去瞧瞧吧。”
自从今夜秦钧说了那话之后,他不想去在意,可心却不听他的,偏要在意,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去找她,不能前功尽弃,可心告诉他,他想去。
他还编着理由欺骗着自己,他不是去看她的,他只是饿了。
嗯,就是饿了,他保证,除了吃,不与乔泠之搭一句腔。
镜花苑,乔泠之累了一天正要歇下,却听说姬放来了,她又不得不赶忙将衣衫穿整齐相迎,有些惊讶,“夫君怎么来了?”
姬放大剌剌往凳子上一坐,“饿了,过来吃点东西。”
舒云得了眼色,立马就去厨下吩咐了,而佑安也给兰山使了个眼色,兰山懂起了,两个人悄摸摸也退了出去。
乔泠之给他斟了茶,凑近给他递过去时,眉头一皱,闻到了他身上的同那天群芳馆中闻到的一样的香味。
因她怔愣了片刻,姬放抬头看她,乔泠之将眉头舒展,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。
“夫君从群芳馆回来?”乔泠之问。
姬放的鼻子明显嗅动了两下,这么明显吗?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她醉酒后说出的一番质问的话,为了不必要的麻烦,他决定解释一番。
“办事中难免有应酬。”
乔泠之出乎意料的平静,和上一次明显是两个人的作风,而且瞧她懂事的模样,似乎并不记得上次醉酒后群芳馆发生的事情了。
这样糗人的事情,竟然只有他自己记得?不公平。
姬放心里起了恶趣,忽道,“那夜夫人喝醉了,可还记得曾发生过什么?”
乔泠之脸倏地一红,以为他提的是那件羞人的事情。
姬放见她如此,立马反应过来她想差了,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,“我说的是在群芳馆的时候。”
如此刻意的解释,说明二人都不曾忘记那场梦,乔泠之的脸更红了,她被自己的脸都烫得快要不能呼吸了。
声音也小得如蚊子般,“不不记得了。”
“哦。”姬放啜了口茶,“你就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?”
乔泠之下意识捂住耳朵疯狂摇头,“我不想,你别说。”
这件事情她也有阴影了,下一次,她再也不喝酒了。
只只不知道从何处跑了过来,姬放的即时反应险些没将它踹翻。
乔泠之害怕起来,姬放就高兴了,顺手将脚边的只只抱了起来放在大腿上,给它顺毛,口中道,“八只啊,可不能学你家主人,乱喝酒,险些将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去厨房看看。”乔泠之迅速起身,逃也似的出了屋。
剩姬放在屋内愉悦的逗狗,他小声说了一句,“八只,你要好好看着她。”
在镜花苑吃饱方归,走在石径上,鹅卵石上投射着温柔的月华,天上星星闪烁,一颗一颗,连成一片,姬放紧张了多天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一刻。
每次见乔泠之前他给自己的下的决心,总是会在见到她那一刻被摧毁,理智不在,只有顺心。
为什么这样的情绪他怎么也控制不住,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,他能对自己那么狠,可面对乔泠之,耐心一延再延。
没过几天,周帝又在朝上问起姬放事情查办如何,姬放道已经有了线索,还需过两日方才有结果。
自从康王府回来后,乔泠之就没再出过门,也未听说任何消息,她实在憋闷得慌。
兰山为她梳妆,往她发上簪了根银簪,喃喃道,“这簪子似乎旧了。”
“可从前夫人最喜欢这簪子,这簪子也是过年那阵子才买的。”兰山提醒道。
这都是去年的样式了,她今年似乎还没有买新首饰,除了她出嫁收获的一大批嫁妆。
乔泠之心内起了买东西的兴致,吩咐道,“吩咐门房备马车,我们去锁金阁逛逛。”
兰山无奈,你有钱,你任性。
锁金阁,是专门卖首饰的地方,他家的首饰,是每年时兴的引领者,每出新款,就会引得各家女子争相抢买,又因数量有限,价格昂贵,能买到的都可以在人前炫耀一番。
恰好,乔泠之现在十分富有,宫中与长宁伯为她备的嫁妆就不说了,她还掌着整个相府的库房呢,还怕买不起?
说走就走,姬放经常不在家,她也省了给他报备的步骤。
天气晴好,已经带着热意。
马车还未行至锁金阁,就停下了。
乔泠之一掀帘子,还在路上,舒云问车夫,“怎么停了?”
车夫回道,“夫人,前头有辆马车停在路中间,堵住了,奴才这就去瞧瞧。”
乔泠之疑惑,有例律规定,马车不得停放挡路,这是谁家竟无视当朝例律?
很快车夫就回来了,一脸愤然,禀道,“夫人,那家自称是柏松大师,不肯将马车挪走让路。”
柏松大师?曾听姬放他们提起的那个柏松大师?
可柏松大师不是在宫中陪驾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乔泠之亲自下了马车,并令车夫找个空档的地方将马车停好。
她抬头往柏松大师的马车看去,马车正停在通惠药铺前,她起了好奇心,想见见所谓的柏松大师到底是何种模样,抬脚就往药铺里去了。
药铺里没什么人,除了掌柜的,就只有一人坐在圈椅上,身旁还站着两个人。
坐着的人,苍髯如戟,慈眉善目,头发皆白,可是面容却不老,头挽道髻,不像是十恶不赦的谄媚道士啊。
乔泠之暗想,此人有些眼熟是怎么回事?
她出声问道,“可是大师的马车停在外头,可否行个方便挪一挪?”
只是这店内气氛略有古怪,乔泠之就像是进了黑店一般的感觉。
见无人答她,她又道,“大师难道不知马车停在行路当中,是违法的吗?”
柏松大师笑道,“方才你的车夫回去没说明白吗?我的名号你不曾听说过吗?”
笑着仗势欺人,果然是仗着有皇帝的宠信。
以为他又要自报名号,结果他身边的人得了他的眼色,立刻将药铺的门守住了,挂上了打烊的牌子。
“夫人。”舒云与兰山一慌,将乔泠之护在身后。
乔泠之一凛,中计了?他莫不是冲着她来的?
谁知柏松大师笑意更浓了,道,“泠丫头,你当真识不得我了?”
乔泠之脑袋一懵,她是觉得眼熟,可是脑海中却搜不出这样一副容貌。
“听说你一直盼着我回来,怎么我回来了,你反到认不出来了?”
“郑先生?”乔泠之双眼瞳孔放大,惊喜出声道。
柏松大师点点头。
郑先生,就是告知乔泠之她母亲之死真相的那位老者,可是,他接近十年未归,归来却成了皇帝最喜爱宠信的柏松大师,乔泠之岂有不惊讶之理?
见乔泠之与他似乎认识,舒云与兰山这才松下一颗心,可也不是全无防备。
“您如今怎么会到陛下身边去了?”
柏松大师瞄了一眼仍挡在乔泠之身前的舒云与兰山,“里面来说。”
见乔泠之当真要与他进去,舒云与兰山异口同声道,“夫人”
乔泠之对她们摇头,“无碍,我与郑先生相识多年,他对我有恩,你们且在这里守着就是。”
她们这才作罢。
随着柏松大师走,穿过内室,后头是个小院子,二人坐在院中小石桌旁,上头的茶水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。
乔泠之惊道,“您早知道今日我会路过此地,马车停在外头是故意的?”
柏松大师默认,为她添了茶。
好不容见到等了近十年的人,乔泠之迫不及待要问出那个问题,“郑”想了想,还是改口,“大师,您一定知道当初我母亲经历了什么是不是?您能不能仔细与我说说?”
柏松大师一派悠闲遐逸,与乔泠之的急切成反向对比。
“你需得知道,有些事情急不得,否则,不止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,反而危害了自己。”
这样的道理她怎么会不知道,只是她克制不住,她从前不是着急的性子,只是从嫁进相府后,她太压抑了。
她以为她只有自己了,可眼下好不容易遇到可能知道当初发生的一切的人,她慌了。